耽于女色

一个人骑行西藏

尅尅尅尅尅尅尅:

纯属虚构


 


与男孩路遇在巴塘,他带了锅子和面条,还聪明地带了火锅底料,周延就地取材拿石头搭了个灶台跟他一起吃了一顿麻辣面。吃完热面出过汗,他才觉得近日以来与他来回拉锯的强烈倦意稍许得到了安抚,又有了久违的活着的真实感。此前一路听闻有关巴塘的传闻,他很是忐忑了一阵,吃完面这些猜度就统统被他抛至脑后,两颗止泻药令他更觉心安。


男孩上路刚第六天,周延是第七天,他们的装备都极不专业,透着一股子难以压抑的穷酸气。到新都桥附近时周延遇过一个骑行多次的老鸟,三十六七岁,脸黑得像碳,颧骨有大片日晒斑。


“你不防晒?”这问题反倒是中年人先问周延的。周延见他面善,忘了戒备心莫名就跟他很亲近,一路攀谈下来慢悠悠地骑,恍然里有了春游的意味。分开前中年人给了他一副眼镜和一条头巾,叮嘱他哪里有青年旅店,哪里又容易遇到歹人,看起来很经验丰富了。他已在川藏南线来回六次,周延知道一些人热衷骑行,一些人喜好登山,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重复走同一条路。中年人说路大抵都差不多,只是去往拉萨的旅途上他更能感到安宁,这条路适合一人骑行,能真切地体会到孤独。他说罢露出一种神往的表情,似乎孤独已成了至高无上的绝妙体验。


周延没经过魔岩三杰的时代,跟那个燃烧又动荡的年代比,他还是显得太年轻。他只是喜欢听钟鼓楼;唱梦回唐朝;研究窦唯吹的是哪一种笛子;时常轻蔑地认为孤独的人很可耻,同时又为无法摆脱的孤寂感而自我厌弃——他不太知道自己是谁,粗俗点说是找不着北,这同时又是个值得思考的哲学问题。许是因为社交媒体上陡然蔓延起的旅行狂热给了他灵感,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就上了路,想凭借这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找到最真实的本我。三天后随之而来的是因喝冷水导致的间歇性腹泻,每蹬一下车子腿都颤巍巍地打起晃来,小腿肚子发紧,浑身的细胞每分每秒都在呼吁他快往回走。他再三犹豫,却一路到这里也没停。


“我放暑假了。”男孩上路的理由则简单得令周延发笑。他不过十六七岁模样,可能还更小一点,因为他样子又逗趣又有股子说不上来的稚气,连说话的调调也是。父母不该放这么小的孩子出门远行,周延想,可他已经在路上。


两人聊了聊,倒算得上投机。男孩思维很跳跃,对他的话周延不是很能理解得透彻,偶尔他讲的话男孩看去也是不尽然懂得的。不过这时就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效应,说是电波也好,直觉也罢,他们的话题终归能引向殊途同归。于是两人搭了伴。


“哥,你有高反吗?”晚上在路边睡帐篷的时候,男孩问他。


“应该没有,什么是高反啊?”


“对啊,我也想知道什么是高反啊?”


两人一齐笑起来,很快又背对着背一同打起了鼾。


在青年旅馆他们共同结识一个瘦骨伶仃的高个女孩,她大学刚毕业还不想工作,打算先出来看看世界。长相尚算过得去,只是黑,比一般骑行者还略黑些。人看似蛮爽朗,时不常又难掩小家子气。旅馆里空调失灵,开了窗也没用,上下铺一排挨一排很难通风,气味的成分很复杂。即便如此一夜过后周延还是睡出了一身的懒,他和男孩商量搭辆便车再好好犯一回懒,女孩也是这意思。说好的,如果能拦到车三个人都上,如果司机不同意都拉,那三个人全不上。等真拦到一辆货车时,司机说可以带女孩,男的不管。女孩便反悔了,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大哥就上了车,将周延和男孩扔在汽车尾气后面。


他俩面面相觑,又骑车上了路。只是因为懒,车速堪比拉老牛车,赶上了糟糕的路况,他们停下推着车走。风很凝滞,如他们一样行进得拖拉,把环境音压缩,仿佛藏进了矮矮的罐子里。如果不是男孩提醒周延怕还听不到,显然越是年轻耳朵越灵——夹杂诧异、厌恶、恐惧的惊叫声忽然间由远及近,断断续续的,周延犹豫片刻连忙骑上车赶过去。没一会他就看见了在草棵子里扭打的两个人——女孩和那个司机。


女孩的裤子已经翻下,外套被丢在一边,T恤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内衣,她发出的尖利哭喊使人鼓膜胀痛。司机扭着身体,裤链拉至最下露出杂乱的毛发,他看到周延后神情有些慌张,转瞬又露出坦然的微笑。“别多管闲事。”他说。周延却二话不说跳下车,气势汹汹地冲过去,司机迅速起身,朝他挥了一拳。


那一拳正捶在周延胸口上,让他有一个瞬间差点提不上气,跟着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来不及抚弄一下胸口,第二拳接踵而至,所幸他闪身躲过,司机的手背擦着他的肩膀溜过去。周延顺势狠狠蹬了他的膝盖一脚,接着又在另一边膝盖上踹一下,这一招总是奏效。他双腿一软,跪下来,男孩抓着锅子砸在他头上,磕出一个小小的凹陷。司机沉吟一声捂住头。周延冲他喊:“滚!”


他还不放弃,再次哆嗦着把拳头攥紧了,剩下的那只手张开抠着地上的土,像要汲取些力量以使他重新站起来,周延抬腿踹他的肚子,踹着了胃,他无力地向前趴伏,头撞到周延的腿,剧烈地呕吐,半消化的食物喷溅在周延的裤子和鞋上。他嫌恶地拽过司机的后衣襟揩掉身上的秽物,用力朝他啐一口痰。粘粘的白唾沫挂在他的头发上,花了很久才滑向他的前额。


女孩在地上躺着,脸侧向一边,头发使她的双眼半遮半掩,分割成碎片的目光湿乎乎地流出来,在她黑色的脸上格外清澈。男孩脱下外套盖住女孩的下半身,他半蹲勾起女孩的胳膊想扶她起来,女孩一动不动像截木头。他使了两次力,她还是散成一摊。


“别哭了,又没少什么!”周延气呼呼地说,他弯身拽女孩的手,“起来,难看不难看!”女孩扯过衣服捂住脸,失声恸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,鼻涕淌下来被她吸溜回去,一会又淌下来。周延蹲下把女孩扶起来,将她的乱发用小指拨平顺。“把衣服穿好。”他站起来跟男孩背对着女孩,挡住趴在地上的男人。留心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,待声音平息了,他才回过头。


“走吧。”


这天的时间多数耽搁在安慰女孩上,她哭着往前走,不肯骑上车。周延只得和男孩一起推着她的车。炽烈的温度降落地面,直到夜晚还没消散。他们依然不得不就地露营。女孩哭疲了,躺下就着,男孩也很快睡熟。而裹在周身的燠热使周延辗转难眠,他胸口闷闷的,悄没声地爬起来,预备点一根烟。想到烟抽多了骑车会气喘,他又把咬在嘴上的烟仔细塞回满登登的烟盒。他有点心烦,很没来由的,因此极慢地来回踱步子,躲开地上的小石头子。


这会男孩看起来像做了个值得手舞足蹈的梦,他的胳膊不驯服地钻出了睡袋。借着月亮,周延能看见他洁白的肘窝,实在叵测。他好奇地蹲下来盯着男孩的肘窝看,思虑他是如何把整条手臂晒到黢黑,独独在那处留了一溜净地的,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,只得轻手轻脚帮他把胳膊放回去。男孩呜咽一声吓了周延一跳,所幸他很快便沉寂了,呼吸轻得无法捉摸。夜这会终于有了凉爽的气味。


第二天一群青年男女经过他们身边,周延喊停了其中几位:“你们也去西藏吗?”


穿红衣服戴红面罩的女孩点了头。


“能带她一块吗,她一个女孩,这样单枪匹马的太危险了。”


他们很大度地同意了,发出爽快的笑声。


女孩成为了队伍,他们都一样年轻,她本来就该在那。年轻的红衣女孩说她可以跟女孩分享她的防晒霜,年轻的男孩说他每天都想回家,夜里总是悄悄地哭。谈笑间他们纷纷跨回车上,要带女孩离开。她愉快地涨红脸,很快想起了什么扶着车转头看周延,眼神里有依依不舍的意思。忽然她松开手车子倒在地上发出闷响,跟着是一阵零散的碰撞声,那是打行李中传来的呻吟。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搂着周延的脖子在他腮边结实地来了一个吻,令他惊慌失措了好一阵。直到自行车队远去成了几颗模糊的尘埃,他脸上仍在发烧。他摸摸被亲的地方,烫得像肿了,铁定红得不成样子;他又用手背擦,佯装厌恶。“现在的女孩,不矜持,太生性。”


听了他的话,男孩撇了撇嘴。


抵达工布江达,大半的行程走到二十多天前面去了。想到一路骑过来的那些柏油路碎石路和黄土路;上坡下坡;趟过的河,刺在脚踝上透骨般深寒的水滴。当然也有污浊的泥淖、下滑的砂石、漫天扬的雪粒和遍地的生活垃圾。那种传说中孤独的美好和心灵的净化周延未曾得到过,他是累到这的,忘了去感受更多。大约是他领悟力不够,也或许他经历的这一切确实无甚留恋的价值。这些天的跋涉为他们留存下来的不过是打皱的晒伤的皮肤,有罹患皮肤癌的危险;坏掉的肠胃让吃成为折磨;没一处位置对劲的关节总在不经意地咯吱出阵痛。不可消除的思乡情绪时常在心头翻江倒海,除了困惑他脑袋里还能冒出什么呢。“我还以为来了西藏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……我成天老是浑浑噩噩的,找不着自己在哪,又是谁,你有这样的时候吗?我就是想闹清楚这事才来了西藏,如今却好像更糊涂了。”周延撕了一半面包递给男孩。


“来之前我觉得没有比西藏更远的地方了,现在只觉着路很长,我还得往前走,离远方还有很远呢……”他把面包咬在嘴里,脱下被露水打湿的鞋,倒扣在车架上一边一只。他的脚被捂得很白,湿漉漉的,踩在野草上,被草叶蛰出一条条红红的印子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满不在乎地踢踏着脚板,鼓起腮帮子大嚼特嚼,抖落一地碎屑,星星点点的。


“别光脚,脚最怕凉……”周延从背包里掏出一双新袜子递给男孩,再想掏鞋的时候腕子叫男孩抓住了。


“哥,你说离人最远的是什么呢?”他仰着头看周延,月亮光投在他眼里丝丝缕缕地漾起来,波荡着,翻着浪花。叫他真想伸出手去,把那光亮抓在手里,却又怕单单探出一个指头,便叫那点亮儿破碎湮灭了。


是什么呢?在哪呢?星星吗?月亮吗?珊瑚吗?沉船吗?在天上,在海里,在路的尽头。“不知道,离我最远的,应该是我自己吧。”周延没头没脑地回答,他握住男孩的手,把鞋推到他怀里。“穿我的鞋吧,防水。”


“是自己。”他左手拿着袜子,右臂弯里揽着鞋,呓语般重复,接着笑了笑。“对,是自己。”


“你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,分开得越远才越近,离得越近才越远?这就是距离产生美跟近臭远香的差别。”周延自作聪明地说,末了他添一句。“你觉得你跟我是近还是远?”


男孩不假思索:“我们很近。”

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拿眼睛指指鞋袜,“快穿上,难道还要我帮你?”


到了早上太阳又躁动起来,不管不顾地把灼人的尖刺往人的身上脸上和眼睛里扎。两人只骑了一个来小时就被迫停下,躲进白杨树施舍的一丁点阴影。剩下的路不多,圣地的气息被风吹在周延脸上,他有点兴奋。


男孩突然说:“我不想往前走了。”


周延有些茫然,他以为男孩在开玩笑:“来都来了,不去看看布达拉宫?”


“我骑不动了。”


“没多远了,你站在这看都能看到布达拉宫的刘海,你站那就能看到它的脑门……你真不去?”周延爬上爬下将他看到的可能存在的东西指给男孩。


男孩坐在地上佝偻着背,腿伸开,摆弄着拉锁,像是被人落下的一件行李:“我想回家。”


周延翻翻眼皮,坐到男孩旁边。等了两个来小时,他们终于在路上拦到一辆回四川的汽车,周延帮男孩把山地车绑在汽车上,他应允到达目的地后会将这辆车送给司机作报酬。车上4个人,年纪都比较大了,五十几六十不到,男孩坐在后座上,他们聊得很热络,男孩像是他们家族里的孩子了。


“你说我晒这么黑,我妈会不会不认识我了?”男孩打趣地问周延。


周延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,两手捧着他晒得黑亮的脸,他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小汗珠。“谁都不会把你忘了的。”周延拿大拇指抹掉男孩鼻子上的汗。“把干粮都带上吧。”他把装干粮的背包赌气一般重重砸在男孩怀中,随即又有点后悔。


“那你呢?”


周延梗着脖子:“我到拉萨再说。”


“别了,哥,你容易饿。”男孩执意把包推回给他,一脸调皮的笑,周延只好从里面掏出一点食物放在车架上。“哥,你别离我太远。”他握着周延的手,指尖轻搔他的手心。汽车开走了,他的脸在车窗后摇晃。


周延想到自己似乎从没问过男孩的名字,他住哪儿也不知道,他们兴许断然再见不上面了。可周延倒也不觉得怅惘。他的膝盖很疼了,屁股也疼,不过还能走。原地站了一阵子酸楚开始从脚底上涌,只要一动起来就要好过很多,他便推着车压过先前男孩留下的看不见的车辙。


每年骑行川藏线的人起码成千上万吧,还有来来往往的车辆。试想,那样形形色色数量巨大的人与车,路都见过,实在没什么稀奇的。路会同每个行人话别吗?


人一生下来就有走不完的路,在鞋底纹路花样与地面的间接接触中,周延也曾与千千万万人会面过。这一路上他始终想弄明白自己是谁,他是谁呢,他就是一个人——爱抽烟、喝酒、吃辣,喜欢逞强,感觉孤独,也容易掉眼泪。平平常常,没什么了不起的,这就和所有路上的人一样了。


推车走了一段后周延的双腿实在沉重得仿佛灌了铅,他叹口气把车推到一边,坐下来吃了一包饼干,半截火腿,喝了点水。食物很快在他的肚子里发热,跟他融为一体。他感觉自己正热气腾腾地做着由外向内的生长,他抱住肩膀令身体愈发暖和起来,切实可触的生命外缘在发出呐喊。他发觉他是这么又虚伪又真实又懦弱又坚强又胆小又勇敢的一个人,他探寻良久的解答原来就在他偾张的脉搏里。他想起他推着车子出门的时候,母亲坐在门前石墩上,对着水龙头洗扁豆,手腕子上粘着一根扁豆的老弦子。


“妈,我去西藏了,别惦记。”周延跨过车子,一脚踩在脚蹬子上说。


母亲甩甩手上的水,再用围裙抹了抹,从裤兜里掏出布钱包,数出来几张,想想又把剩下的全加上,递给周延。“带上午饭钱,早点回来。”她捏一捏儿子的手。随后周延骑上车,拐出院门飞快地溜下坡道,衬衫把风满满涨涨地兜起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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